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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臺灣何時能成為文化輸出國?

對我們香港人來說,也許也包括一些大陸人,臺灣很早就是文化輸出國了。你們記得嗎?那是八九十年代。

我小時候,曾經在垃圾房撿到一隻 ZOIDS 機械獸,是一隻機械猩猩,當時我家沒甚麼玩具。所以我很愛惜它,後來我很喜歡去百貨公司,只看不買地看同系列的玩具,我發覺有兩個版本,一個是日文版,一個是英文版。我本來以為英文版是美國製的,但後來我看到了上面的國家是 TAIWAN。

小孩的我大概知道了有這國家,也僅此而已,後來我撿到了一臺電腦。不知道有甚麼用,開始學習寫程式,在書店裡看到所有的電腦書,想找適合我看的,結果找了「看漫畫學電腦」,「小朋友來學電腦」兩本書,然後在太古城的 ESPON 商店,弄了一個四則運算軟件,學會了倚天和國喬中文系統,在我的鄰居處,還知道有彗星一號,小教授電腦,這些東西,全都是來自同一個地方,臺灣。

後來我在朋友和同學的家,玩他的小天才遊戲機,那個遊戲機又是源自同一個地方……臺灣。甚至還有中文的遊戲,在那個遊戲幾乎都是片假名的時代,有一個遊戲好像叫聖火降魔令,快打旋風,荊阿新傳,中文遊戲即使再爛也能吸引人的眼睛。而我能玩到的中文遊戲,幾乎全部都是來自臺灣的。這是我能理解,親切的文字,像是一切科技,都是源自那個島。

這是我很早對臺灣的印象,一個神奇的科技之島,他們幾乎能夠生出一切最先進的東西,而且還要是中文的。他們的語文優美,用的字也是跟香港一樣的繁正體字,雖然常常看到有奇怪的軍事主題,例如小朋友來學電腦裡,有一篇程式會教你用 BASIC 弄唱「爸爸哥哥真偉大,只要我長大」。

當年的香港,籠罩在六四後的恐懼和愁雲慘霧中,在這樣的氣氛下,我留意到的臺灣,卻帶給我很多好奇與快樂。

不久之後,我踏進中學,我讀的九龍工業學校,附近就是高登電腦中心。這使我開始對電腦的興趣不斷增加,我發覺,幾乎所有電腦雜誌都是來自臺灣的,我開始看軟體世界,電腦玩家,CGW 中文版。從這些書中我知道,臺灣正是一個走向自由,民主,選舉的地方。我們香港卻面臨一個專制政權的降臨,而這個自由民主的地方,也正正是那個科技島,那個有優美文字的島。

當年的香港人那種灰色沉重的氣氛,我卻能從臺灣看到朝氣。這種對比的印象,令我十分深刻,也是使我後來對臺灣加深了接觸的理由。我想要去理解這個國家,這裡的人,也許我能夠從這個國家,找到能夠解救我身邊那些恐懼和黑暗的希望。

不久之後,就是臺灣的文化極度繁榮的時期,我能夠在香港的書報攤,買到大然張博琪的反斗奇神,L-MAN,我能看到粵語版的 YOUNG GUNS,讀書不好,卻不知為何能掌握程式技術的我,從軟體世界中知道有金磁片獎,我看到上面有很多臺灣的人,能夠在裡面造出自己的遊戲,各種以臺灣為主題的遊戲,我當年就想,我希望做遊戲,希望將來能參加金磁片獎。當然,這早在我今天成為遊戲製作人之前就消失了。

臺灣的遊戲大量的出現在高登電腦商場,我差不多每天放學,都在裡面,只是為了看看那些DEMO,因為我沒有VGA螢幕,弄回去也玩不了這些遊戲。我看著別人玩,我發覺臺灣的遊戲充滿了活力和創造力。而且,他也展現了深度,當年的軒轅劍我沒想到壺中仙就是壞人,惡神卻不是壞人,我在想廣寒宮外還是月球的表面。我有看到天外劍聖錄,魔道子,我被失落的封印吸引過,有玩過臺海防衛戰。我看軟體世界,大量的臺灣遊戲出來,還會造出自己的遊樂器,而臺灣人造的大富翁二,地圖裡也有香港。而且他的內容多有諷刺,幽默,現實。不久之後,臺版的 400 臺幣以下的原版遊戲大舉進入香港,我每天都能在高登看到新奇的東西,我最喜歡的是臺灣那些用心翻譯的說明書。

在那時候的香港,除了一貫如此的港漫,也沒甚麼遊戲,我多羡慕臺灣能夠生出這麼多的東西。還有別忘了……在手機興起前,還有好易通的電子辭典,當年的臺灣文化,全面的入侵香港,當年也有大陸的。但我較喜歡臺灣的,那是一種活的氣氛,大陸也是活的氣氛,但大陸的背後有一種殺氣騰騰的感覺,這是我看那些文字和書感到的,現在大家叫這作狼性的東西。當年我並不懂那樣形容。

這樣的臺灣,難道不是文化輸出國嗎? 至少對我整個少年時期來說,他是,而且十分的強大,令人喜愛,在那個紙醉金迷的香港,充滿恐懼與對貧窮殘酷的香港,我看到了另外的東西,我看到的是一個混亂,有時有點土氣,社會百病叢生,但是充滿朝氣,略帶反省,跌跌撞撞地造出很多有點粗糙卻很令人驚喜東西的國家。

也許,這不僅是文化,對我來說,也是希望的輸出國。我看到的是這個遠東文明另一個可能性。

成績不好的我不斷閱讀臺灣的書,我從上面,學習了寫文章的方式,學習了數學,學習了各種科學,工程技術,社會科學,我漸漸從一個成績很爛的學生變成還可以的學生,最後竟然上到大學。那全是源自當初我在那隻猩猩身上看到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那個偶然,使我變成了不同的人,沒有變成一個老粗,而變成了另外的人,我當年有感覺到,也許,臺灣未來和香港的未來,會有互相很重大的影響,不過我不久就打消念頭。

我在大學時,是臺灣對香港的影響力漸漸消退的時候,除了在電視上能看到大儒俠史艷文外,臺灣好像慢慢的退出我的世界。當時的中國大陸,看起來正值盛時,不斷的發展,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在中國大陸身上時。臺灣的東西卻慢慢的減少,我越來越難看到臺灣的東西了。而我也覺得,香港的社會,並沒有我追求的一切,後來我發覺有種東西叫 Internet,便想在上面找臺灣,找到了陽光沙灘,不過當年連臺灣很慢,所以我只是覺得相隔很遠,偶然能看一下,只覺得可能這國家,只是跟我一個暫時的緣份。也許跟我越走越遠了。後來我因為某些因緣巧合,知道了 ptt,就在這裡看文章,也不過就是懷念我的少年時代。

後來我發覺這裡對香港多少有些誤解,我就開始寫些文章,也對香港人多介紹臺灣,漸漸的,事情有了變化。

當然後來我才發覺,原來那預感是對的。香港和臺灣的因緣,在我三十歲後的世界,悄悄的,重新的連結起來。
雖然我不信甚麼命運,但是人類也許真的是有所謂的牽絆吧。
一條條過往佈下的伏線,認識的人,慢慢的重新浮現。
我在這裡找回了很多東西。
我見過了臺灣的總統,我在臺灣有了自己重要的員工。
我成為了遊戲製作者,跟一個我高中時玩過的遊戲人談天。
我在這裡找回了我失去很久,我很珍貴的少年書本。
我在臺灣的報章寫稿。
我尋回了很多我失去的東西。
我踏上了這片我曾想像過很多次的土地。
在淡水的街道裡,在汐止,在西子灣。
我有時在想,高中時的我,一定不會想像到這是真實的。
但那是真實的。
如果,沒有這些曾從臺灣產出的文化。
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臺灣曾幾何時,對於外面的人來說,有過那麼大的影響力,只是你們未必察覺到而已。沒有你們輸出的文化,今天你們也不會看到我在這裡說的這一番話,我就是那段過去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