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most 3 years ago

香港人, 至少相當部份. 其實目光不深, 思想不闊, 不理解別人情況. 當然, 這不能說是他們的錯, 整個社會都彌漫著這樣的想法, 就是把自己所得的一切, 都覺得是自己努力的成果. 我們深信自己所得到的一切, 都是因為自己努力.

因此, 大部份人, 當自己過得不錯時, 當看到別人過得不好時, 直覺就是那人有問題, 這種事情, 這麼二十年來, 都一直觀察是如此. 在長期的社會氛圍下, 整個民族用賺錢去衡量自己的價值, 就像老師為學生打分數一樣的, 為自己打分數. 看到賺錢比自己少的人, 就覺得是因為他們不努力賺錢或者花費太多, 生活才會比自己差.

我也曾經被這種思想感染過, 即使我一直懷疑, 自從我十年前當過教師後, 我就很理解, 一個人的學業, 事業與收入, 自己的努力的確是存在, 但更多是建立在機遇與運氣上.

我當學生時, 我知道很多同學比我更努力的讀書, 我老實說算是個懶人, 所以成績一向不好, 但是在臨考大學那一年, 有老師認為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考進大學, 我討厭被人看不起, 所以就考進了. 也只有我考進了. 明明那些人比我勤力, 他們卻望著成績表呆著.

我知道我學校為何這麼難考入大學, 因為比起外面的學校, 我們職業先修學校, 讀的科目像工科, 學校的條件很影響成績. 高分的學校都是名校, 他們有先進的工具, 例如電腦車床, 而我們的學校沒有, 只有原始的工具, 即使你一星期花五天在裡面努力打磨, 工件的品質也及不上名校只花一小時用電腦完成的.

我們的老師很常不在課室, 課室裡經常有人搗亂, 例如在課室裡打籃球, 努力的人想要安心讀書也不容易. 有些人很努力, 但他們的努力最終也只會變成泡影, 環境的條件, 每人也不同. 有很多人要讀這些職業先修學校, 不是因為自己不爭氣, 而是各種機緣際會的原因.

後來我當了老師, 教過很多學校, 教過很好的學校, 裡面課室很安靜, 沒有人打擾, 所以很容易就上好課. 然後我知道, 只要在更好的環境, 同樣努力的人能得到的成果肯定是更好的.

至於爛的學校, 我記得有個學生, 他的成績好爛, 非常的爛, 我鼓勵他, 他卻說他真的沒辦法把心思放在讀書. 他是懶嗎? 後來謎底解開了, 有一天, 有家裡電話打來, 他說立即要回家, 我問甚麼事, 原來他媽自殺, 我就和他一起衝到他家開門, 滿地都是血, 他媽不是第一天鬧自殺, 經常這樣做, 使他神經質每天都擔心這問題.

給你有個每天都想自殺的媽媽, 你還能安心在學校裡讀書嗎? 我知道他是這樣的原因, 所以我從沒在學業刻求他, 但是我給他的成績也不可能好, 我知道原因但是客觀上他的成績就是差.

然後有些家庭, 家裡要付高房租, 但是家長是被淘汰的工人, 每天只能做兩三份兼職才能交得起租, 糊得了口. 然後住在極狹窄的環境裡, 每天就只有工作和睡眠, 交租, 不見天日, 孩子在這樣的環境成長, 只是想給母親更好的生活, 但是他出來工作後的收入, 怎努力, 也改善不了. 租不斷增加, 他沒那個幸運加入一個好的公司, 或者政府, 或者做甚麼像金融業那種容易賺錢的職業, 每天只是疲勞的用盡一切, 還是甚麼都得不到.

我有些印巴的學生, 他們問我, 他們是不是香港人, 我說, 你們相信自己是, 讓自己變得是, 至少對我而言你們是香港人. 而他們很努力的學習廣東話, 成績不好, 但我看到他們正在努力求存. 即使我知道他們再努力, 學會的東西在外面也找不到甚麼好工作的.

同樣地, 我也有些學生, 家裡有物業, 父母不用怎樣養, 他們又一樣看不起那些成績差的人, 而看不到這些成績差的人背後的家庭是怎樣的. 學校就像是社會倒模一樣. 他們覺得自己是好學生, 得到好成績是應該的, 而那些人成績不好是他們自己有問題.

我都會告訴他們這些故事, 他們才發覺自己之前一直看的世界, 只是一個小的部份. 像這樣, 這些學生今年應該已經二十多歲了, 而這世界這十年沒有對他們更友善, 我也早跟他們說過, 我說, 這個香港的上一輩的人, 是目光如豆的, 他們眼中只會看到自己的收入, 以及擁有的房產, 他們在意的只有自己房產的價值, 當負資產時, 他們會覺得不是自己的問題, 當升值時, 他們會覺得自己投資和人生有道. 這些成年人看不到社會整體, 他們沒出息, 自私, 只會帶來一個不好的未來給你們, 而老師我, 還沒能力改變這件事.

後來我也沒當老師了, 因為我發覺要改變這些事情, 當老師是不行的. 要給予他們希望, 就不能再被學校困著.

學校就是未來的縮影, 十年前的未來就是今天, 當時從過去看到了今天, 努力並不是一定有回報的, 很多人很努力, 但他們得到的只是更困苦的生活, 但大部份香港人還未意識到這點. 就像很多老師, 只會覺得這些是壞學生一樣.

幸運或不幸地, 我之前跟他們說的事情, 今天成真, 但我可以說, 雖然我今天是商人, 以前是老師. 我接觸他們的那些時日, 讓我意識到一件事, 香港的下一代, 比起香港的上一代, 其實是更完整的人類, 他們會把這些事情慢慢撥亂反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