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most 4 years ago

人類的族群認同, 則一向都是不斷的消失跟新生, 並不是東方的專利.

有玩過世紀帝國, 應該看過很多現在不復存在的民族, 例如哥德, 拜占庭. 也有第三代才有的民族, 那時候是沒有的, 例如荷蘭, 葡萄牙. 為何民族會消失, 是一個不留地死光, 或者被同化? 為何會有新民族? 是他們自遠古時期躲藏起來, 直至某一天突然跑出來說, 「其實我這民族是存在的」?

用近代中國歷史教育所教育的觀點, 基本上對於民族的看法是:

  1. 大部份民族接觸中華文明後被漢化然後消失, 變成漢人
  2. 除了漢人外, 其他民族的產生多數含糊
  3. 新的民族(例如後金)是古代民族改名而成
  4. 暗示民族的數量只會減少不會增加

基本上這種史觀是在暗示, 人類的民族是一種單向的過程, 民族是一開始就存在的, 可能數字是N. 強勢的民族(=中華民族)會同化弱勢民族, 最終導致民族不斷因為變成漢人而減少, 可能最後會只剩一個民族就是漢人. 一旦被漢化了就永遠是漢人, 無法脫離.

用這種史觀去看西方就很奇怪, 那為何會有「荷蘭」? 那「美國」為何是民族? 用中華近代歷史教育的說法, 美國就是大英帝國分裂出來的亂黨, 而他們就是英國人, 更別說美國人連語言和文字都跟英國九成相似.

對於想將中世紀的多民族滿清帝國, 原汁原味, 一地不失地轉型成民族國家的中國來說, 「能夠從已有民族中產生新的民族」是很危險的觀念. 但是也只有這樣, 才能夠合理地形容「古代民族消失, 新民族誕生」的西方歷史.

假設你接受了這點(如果絕不接受, 下面的就不用看了), 那麼就可以留意到,漢化這種現象, 在西方也沒甚麼不同.

我們現在看西方, 普遍都接受了基督教以及由希臘字母衍生出來的字母, 不論是天主教, 基督教, 聖公會, 東正教, 遠源都是古基督教. 不論是拉丁字母,西里爾字母, 遠源都是希臘字母. 而各種典章制度上, 普遍都接受了古羅馬的體系.

像古代的高盧人, 塞爾特人, 被羅馬統治過之後, 古代的民族也隨之消失. 今天你再也沒有高盧人, 但被羅馬化和基督教化之後, 再產生法蘭克帝國, 從西法蘭克的領土中, 產生了法國. 而東法蘭克帝國, 後來變成神聖羅馬帝國的主體, 在十九世紀普魯士領導下, 產生了今天的德國.

在世紀帝國二那些完全不怕箭的哥德衛隊, 變了甚麼? 住在西班牙的哥德人,就變成了今天西班牙的祖先, 住在義大利的哥德人我想也不用說了吧.

在中世紀, 歐洲人的身份也像今天的漢人一樣, 大家都是基督徒, 基督教才是他們主要被認同的身份. (所以他們很討厭異教徒----穆斯林, 跟今天華人某些仇外情節很像)在戰爭中時, 說法語的基督徒傭兵, 可以服從一個說德語的領主, 跟一群來自德意志卻效忠法語領主的士兵打仗. 會組成十字軍, 就是因為有基督徒這個共同身份在, 今天還是有基督徒, 也國民的身份已經蓋過了.

看一下十五世紀的騎士小說 Tirant Lo Blanch, 裡面的主角是個不列塔尼的騎士, 他立志要做大事, 跑去英國和法國遊歷, 打敗當地的穆斯林(註: 史實上英格蘭並沒有), 然後再去到拜占庭, 當上大元帥, 幫助拜占庭皇帝打敗了穆斯林大軍. 在這小說裡, 完全把所有基督徒看成同一種人, 沒有語言的差異, 共同的敵人就只有穆斯林. 之後他還東征給穆斯林剿了又剿. 作者是個瓦倫西亞人, 就是今天的加泰隆尼亞(目前是西班牙一部份).

這跟YY小說是不是很像? 這就是中世紀末期的小說, 作者是聽到了拜占庭被穆斯林征服的消息, 才寫出來的憤青騎士小說, 充份表現了當時的人對基督教世界的觀念, 對他們來說, 變成了基督徒就是基督徒, 甚麼不列顛人之類是籍貫而已. 事實上, 在這個小說之前, 拉丁文和拉丁語, 還是西歐世界的共通語言和文字, 去到之後「本土語言文學」才興起.

因此古羅馬加上基督教, 形成的「基督教文明」, 這就跟「中華文明」相等,一樣有極度強大的同化能力. 文明和民族, 根本就不同等級.

假設你把「華人」和「基督徒」看成同等的東西, 把「中華文明」看成和「基督教文明」同等的東西. 把「臺灣人」和「英國人」看成同一個等級, 把「北京」和「梵帝崗」看成同一件事, 把「大中華主義」看成是「舊天主教」, 那麼事情就會合理.

辛亥革命前後的世界, 不知為何, 把「中華文明」降格成「中華民族」, 也含糊掉中華民族到底是一個民族還是一群民族, 中華民族是不是漢人, 漢人到底是人還是和「蒙古族」一樣的「漢族」等, 中國人是否等於中華民族是否等於漢人是否等於華人? 所以整個觀念才會亂掉.

你用基督教比中華文明, 則, 兩者的力量相當, 如果不是更強大. 因為去到今天, 我們東亞用的社會制度基本上就是羅馬的, 我們社會中基督教的比例遠比中華思想在西歐社會的比例高, 我們基本上都懂英文, 而基督徒大部份都不懂漢字, 而且, 我們接受了一夫一妻制.

中華文明傳統是三妻四妾. 不知大家可曾記得? 換句話說, 我們也或多或少被基督教文明所同化中. 只是我們已同化到覺得理所當然, 不知不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