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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漫畫的奇兵: 國軍服役漫畫的歷史

常常說臺灣漫畫為何發展不起來. 原因很簡單, 日本漫畫對臺灣來說, 可謂是「零關稅傾銷」.

日本漫畫, 品質好, 數量大, 而且題材廣泛, 從打架忍者到品酒咖喱都有. 而更重要的是, 是華人自己盜版的習性, 以前是臺灣自己是海盜王國, 今天則是大陸的網上漫畫. 原本漫畫已經不是甚麼高價的消費, 而在盜版之後, 更是看不用錢的. 結果就是華人的漫畫作品, 都是活在日本強勢作品的陰影下, 你想畫奇幻, 日本畫得比你好, 你想畫笑話, 日本也畫得比你好.

這並不是漫畫家的品質及不上別人. 臺灣在畫技上, 能畫出日本級作品的漫畫家大有人在, 日本也有很多畫得不好的作者. 但是, 漫畫這產品, 除了漫畫家之外, 背後的資本額, 行銷力和經驗, 高教育的專業編輯體系, 都會影響到品質, 而在市場沒成功運作良好之前, 這些都是難以強求的.

從韋宗成「馬皇降臨」的成功, 都展示了一件事, 臺漫的生存, 往往是建立於「避實擊虛」上. 說起來之後該出版社也推出了「戰術仙女花木蘭」和「冥戰錄」, 想想這也是同一種策略, 就是避開日本要做的題材, 決心走向這個藍海市場, 從事後看, 真的多少有些成果.

也就是說, 如果題材是日本人沒涉及的話, 就不會被這零關稅傾銷, 直接打擊. 在市場也證明了這是可行的. 而那些和日本市場範圍重覆的, 就算花上很多心力, 都是難以競爭. 有些像中國歷史, 武俠, 日本也做得比較好, 因為歷史和武俠, 其實也往往是架構在考據與幻想上, 這點日本人並不會有任何不足.

但是以「馬皇降臨」為例子, 或者選舉這種題材, 都有一個問題, 盲是畢竟是暫時性的, 只能用一次半次, 也只有一兩個漫畫家能抓到, 其他人可不能模仿. 這是一次性的題材, 並非一個可以長期使用的題材. 但, 臺漫是否沒有一些自己獨有, 能吸引人, 日本人寫不好, 而且長青的題材?

那是有的, 那就是「當兵」.

日本是一個沒有徵兵制的國家, 所以大家對於軍事生活, 並不了解, 描寫軍隊和戰爭的作品固然存在, 但他們都是建立在幻想上為主. 再加上為了使劇情可觀, 一廂情願的描寫就更使其偏離寫實. 當然, 日本漫畫家並不是沒有前軍人, 從自衛隊出身的漫畫家是有的.

但始終是募兵制, 加入自衛隊是自願, 而且也以此為自豪. 所以這些有軍事背景的漫畫家, 例如刃牙的作者, 他們對於軍事生活和軍人的描寫, 都會傾向美化, 或者浪漫化. 這就使日本的軍事漫畫, 欠缺真實感, 一面是過度浪漫化軍人和美化軍人, 另一種是反戰思想導致過度醜化和非人化. 日本的漫畫在軍事的描寫上, 就有著這樣的缺憾, 是因為社會和歷史因素導致的.

而臺灣, 是有廣泛徵兵制的國家, 跟大陸那種有限的軍事訓練不一樣. 短期的軍事訓練, 往往伴隨著一定程度的宣傳意味, 可以觀察到, 短期軍訓反而會令民眾產生對軍隊制度的幻想, 但是在臺灣的兵役卻是一年兩年之苦, 很多時並不是愉快的回憶, 軍事就是生活的一部份, 不能避免, 而且有共鳴, 所以臺灣作品對軍隊的理解和深度, 是少數能跟漫畫大國日本做得好的東西.

臺灣軍中的漫畫是平實, 深刻的, 並沒有美化或者浪漫化, 也沒有過度醜化. 就是將自己看到的, 聽到的和想到的, 用不同的方式和角度寫出來. 當者局迷, 對於臺灣人來說, 可能覺得這沒甚麼了不起. 但對於大陸, 香港, 日本的讀者來說, 出奇地, 「軍隊」對他們來說也算是一種和現實生活不貼近的世界. 軍中漫畫就會像海賊王一樣, 探究著一些自己未曾感受的生活, 對軍隊有更真實的認識和體會, 而產生特殊的魅力. 要比喻的話, 就像臺灣人看先耕作了解日本企業文化一樣的感覺.

軍中漫畫的產生, 推理來看, 和臺灣解嚴是有關係的. 因為在解嚴之前, 畫漫畫談論軍中這件事, 或許是通過不了審查. 而最初的軍中漫畫, 也是我初接觸的, 就是「張雨生的大兵日記」.

張雨生是一個明星, 所以這個作品的核心, 到底是明星, 還是軍隊. 是有點含糊的. 他是以四格小品為主, 畫丟是華人的諷刺漫畫風格, 而故事則以一個紅星進入了軍隊為題材. 畢竟他是紅人, 所以他的地位和立場, 與一般的小兵多少也不一樣, 故此也不能算很細緻平實的描寫軍中生活. 不過這作品另一亮點, 是在於時代, 他當兵的時候, 是一九八九年. 是世界局勢大變, 解嚴不久的時代, 在各作品當中, 他反映的軍中生活的年代屬於頗為早期, 可以從管中, 稍為看出八十年代末國軍的生態與文化如何. 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 有著難以取代的價值. 這已經慢慢的變成歷史了.

這個起點之後, 就進入了九十年代, 有兩篇很重要的作品, 可謂一陰一陽, 一個是「笨笨狐的兵籍資料袋」, 另一個則是「狗臉的歲月」. 為何說這是一陰一陽? 因為他們逞現出兩種完全相反的風格.

先說笨笨狐, 笨笨狐本質上, 和張雨生大兵日記一樣都是短篇小品. 他是第一個將日式風格引入軍中漫畫的作品, 軍中生活的苦樂, 不合理的磨練, 懲罰, 在可愛的日式包裝下, 都變得稍為正面可人. 所以笨笨狐出來的風格很像校園作品, 當兵這件事情雖然有很多不愉快, 但是也會讓人感到有其價值與特殊的意味. 那跟「很多人不喜歡當兵卻很喜歡聊當兵的事情」有異曲同工之妙. 而笨笨狐的兵籍資料袋, 也是日後「臺日混合風格」的先驅者.

「狗臉的歲月」和笨笨狐的方向卻不一樣, 他有一個很特殊的地方, 就是, 他不再是小品. 狗臉的歲月是少數, 也許是目前唯一, 以長期連載和寫實劇情為主的當兵作品. 這點是非常標誌性的, 也是這作品最深厚的潛力, 讓人感覺最深刻的部份.

他對軍中的描寫, 也比較傾向現實, 逞現出來的軍中生活很寫實, 軍中的不愉快與沒尊嚴, 就像作品的名字所逞現的一樣. 他講述的是一群在南部本來生活頹廢, 沒甚麼方向, 甚至根本是街頭混混的年青人, 在當兵後遇到的事情. 跟其他作品的乖乖牌不一樣, 這作品的主角, 對軍中生活更不適應, 有對抗的心理和行為. 軍中的腐敗和頹廢, 也逞現在作品裡. 這作品一點也不可愛, 卻非常深刻.

裡面寫的人性更為複雜, 人物也並不是單一面譜, 看起來很令人難受挑剔的新訓中心士官, 在結訓也會做出令人覺得感心的事情. 輔導長對士兵和氣, 但對於士兵一些真的太越軌的行為也會嚴厲和生氣. 士官長雖然是流氓的樣子, 但是某些事情卻逞現尊重軍中的習俗和知事情大小的表現. 這種立體化的人性描寫, 形成了一個非常臺灣而且寫實的高品質成長劇.

這故事的核心, 更多是軍隊這制度對人性的影響和思考.

這故事的結束是在於一個軍中意外, 死了其中一個角色, 但如果你看設定, 似乎作者是想把故事帶到主角們成為裝甲兵之後的事情. 而這結局不僅是一個很突兀的轉折, 這部份據說也是真人真事改編的, 背後到底為何有這樣的轉變, 已不得而知. 但是即使如此, 狗臉的歲月也是國軍漫畫當中重要的一個作品, 也許將來會有一天, 他能夠相隔十多年後, 再續下去.

狗臉的歲月之後, 國軍題材的漫畫, 就是回到以四格和小品為主. 二千年之後的作品, 主要就是「國軍總部」, 「重返國軍總部」, 「國軍四格」, 這些作品的特徵是他們都是同人作品. 在同人場慢慢的崛起的時候, 國軍也走進了同人場, 這些漫畫都有一個共同特色, 就是比之前的商業作品更辛辣, 更諷刺性, 或多或少他們就是狗臉的歲月的後代, 不過變得更輕.

這些作品多少都受到一定的歡迎, 可見國軍題材本身的長青性, 也是因為這是臺灣大部份男人的回憶. 即使在同人場這種以美少女為主的場地, 也是可以不退色. 在這裡已經很確立, 這題材的特殊地位. 不過相對而言, 諷刺性高, 「較為臺漫」的作品, 也比較針對真的當過兵的人的市場, 可說比較不重視其他讀者.

而笨笨狐的後代, 則是「兵齊步」和「我要當爽兵」這些, 在這些漫畫中, 日本的影響更大. 包裝的方式亦變得更可愛. 但反映的事情自然地, 也不會超過國軍的本質, 也是同一件事情, 用不同的說法和角度. 他這些作品的優越之處, 就是他對於沒當過兵的讀者, 也是有相當的吸引力和溫和力, 兵齊步或多或少已能向日本推廣, 在於他「讓外人認識軍隊的生活」這個功能, 已慢慢的確立. 可以期待的是, 這個方向再發展下去的話, 慢慢這個題材是可以走出臺灣的.

去到最近的作品, 則是韋宗成的「新世紀國軍戰士」.

基本上, 新世紀國軍戰士, 他是以上兩個路線的混合. 他既引入了日本漫畫的特色, 題材上卻是以反映本土對當兵的體認和感知為主, 他走的既非一種可愛化的路線, 諷刺性的部份卻也不像國軍總部. 因為這裡面的做法, 是將日本動漫的梗, 美少女, 再結合軍中的寫實生活與立場.

韋宗成的專長就是諷刺和惡搞, 這點在新世紀國軍戰士上, 是表露無遺的. 但和國軍四格不同的是, 這除了諷刺之外, 他做了一項日本 ACG 會成功做到但臺灣漫畫很常做不到的事情. 那就是「建立角色」, 甚麼叫建立角色? 不是單純的把角色寫個名字畫出來就可以了, 而是讓玩者有深刻的印象.

新世紀國軍戰士最重要建立起來的角色, 那就是「士官長」, 在封面上她雖然佔的位置並不那麼重要, 但是我想如果投票選在故事最有印象的角色, 我會估計士官長會取得冠軍. 以國軍漫畫來說, 這個變化, 可講非常的有趣, 在這個遠離日本的題材上, 接近日本漫畫的特質, 卻成功劍走偏鋒的建立起來.

非常值得留意的是. 新世紀國軍戰士, 和以前國軍漫畫不同的地方, 在於他正式引入了「非現實的設定」, 就是巨大機械人這個部份. 細心去想的話, 這個做法似乎也是非常合理的發展. 深究之下, 我們可以說, 軍中漫畫某程度也是一種「校園漫畫」, 因為他講的也是一種集體回憶, 集體生活. 可是不同年代的人, 多少也有一些分別, 單純反映寫實的事情是一個開始, 慢慢加上更多的趣味, 是日本也有的發展.

像日本的校園漫畫, 慢慢也加上了現實沒有的部份, 例如魔法少女, 機械人, 外星人之類. 同理, 軍中漫畫其實也可以如此? 而「新世紀國軍戰士」, 正正是開始找到了這個點, 以國軍為題材, 再加以非現實設定的變化, 使這個題材展開了一些新的出路.

不過我問過我臺灣的朋友, 有趣的是, 這麼娛樂化, 看似誇張的包裝下. 裡面寫的事情, 例如老兵欺負新兵的方法, 退伍前被炸死, 塞屁股, 演戲造假, 操課表亂填, 這些事情... 倒不是開玩笑, 似乎都是真的.

這真的令人有「SOD 是真的」的感覺. 這很有趣... 娛樂性的表面, 裡面包括的卻是殘酷辛酸的現實. 新世紀國軍戰士, 在科幻的包裝底下, 裡面的細節, 卻竟然是狗臉的歲月等級的寫實漫畫, 「真實」這一點, 可是這種服役漫畫不改的共通點, 無論怎樣包裝, 他咬下去都是有血有汗的.

這自然值得列入收集的一部份, 將來回看, 會像之前其他書一樣, 是歷史的一部份. 當年我沒有把張雨生的大兵日記保存下來, 這次可很小心的保存下去了. 但韋宗成應該不會一直畫國軍題材的, 所以, 下一次可能再有別人接手時, 也不知是何時.

以上我介紹的漫畫, 有一半都絕版已找不到了, 還能買到, 甚至手上有一本的話, 請好好珍惜. 這些都是越陳越香的東西, 臺灣的軍中漫畫, 並沒有任何劣作.

軍中題材不會爆紅, 卻會長青, 雖然募兵制可能的降臨, 會使軍中記憶這件事慢慢的從臺灣生活中退色. 但是始終走過的人還是很多個世代, 而且這些人都佈滿的就是青年去到中年. 他們有著共同的回憶以及消費力, 而外面的人也慢慢對臺灣的軍隊生活產生興趣.